2026年7月，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Michael Kratsios向总统提交《科学：新黄金时代》（Science: A New Golden Age）。

这份122页的报告主动追溯到1945年Vannevar Bush的《科学：无尽的前沿》。后者为美国战后政府支持基础研究、建设国家科研体系奠定了重要思想基础；前者则认为，81年后的科学活动、产业结构和国际竞争环境已经发生根本变化，美国需要重新设计自己的科研体系。

报告正文共分为五章。其中，第一章说明为什么需要改革；第二至第五章分别讨论科研制度、关键技术、制造与人才以及AI时代的科学。正文之后还附有一份关于美国政府2028财年研发预算优先事项的附件。

这份报告是怎样产生的？

2025年3月，特朗普致信Kratsios，要求他围绕三个问题重新审视美国科技体系：

· 第一，美国如何保持在人工智能、量子信息、核技术等关键与新兴技术领域的领先地位？

· 第二，美国如何重振科学技术事业，减少行政负担，使研究人员能够专注于重要发现？

· 第三，如何让科学进步和技术创新促进经济增长，并改善所有美国人的生活？

Kratsios在提交报告时提出，判断改革是否成功，可以看十年后的美国研究人员能否说：

“The vital questions I could not pursue then, I am free to pursue now.”

——过去那些我无法研究的重要问题，现在我可以自由地研究了。

围绕这一目标，报告把问题展开为五章：先解释美国科研环境发生了什么变化，再分别提出科研制度、关键技术、科学与制造、AI科研四个方面的方案。

原文对应：Letter of Transmittal（pp. v-vii）、President Trump’s Letter（pp. viii-ix）

第一章：导论——为什么需要重新思考美国科研体系？

第一章题为“导论”，承担的是整份报告的问题提出和背景说明。

报告首先肯定1945年以来美国科研体系的成就。政府支持基础研究，大学培养科学人才，国家实验室承担大型科研任务，企业将知识转化为产品，这一体系推动了晶体管、集成电路、激光、基因组学、现代生物技术和数字技术的发展。但报告认为，今天的科研环境已经与1945年明显不同：

私人部门已经成为美国研发的重要力量

最直接的变化是，私人部门在美国研发体系中的作用大幅上升。报告称，美国企业每年投入约7000亿美元研发资金，已经远高于政府和高等教育部门的合计投入。一些企业不仅从事产品开发，也开始承担基础研究、超大规模计算和复杂工程任务。

传统“线性模型”不再足以解释创新

第二个变化是，报告认为传统的“线性模型”已经不足以解释今天的创新过程。科学不再总是按照“基础研究—应用研究—技术开发—产业化”的顺序单向推进。现实中，工程问题会提出新的基础科学问题，科学突破也会反过来打开新的工程路径，大学、企业和国家实验室之间形成了更加频繁的循环。

科研制度、国际竞争与制造能力同时成为问题

第三个变化来自科研制度本身。报告列举了行政负担增加、资助周期漫长、传统学科边界、新型科研组织不足、人才流向企业以及科研成果难以转化为本土制造能力等问题。

此外，报告还把国际科技竞争、研究安全、供应链和制造能力纳入讨论。它认为，美国不能只关心科学发现是否发生在本国，还要关心发现能否在本国完成验证、制造和规模化。因此，第一章的核心判断是：1945年确立的基本原则仍然重要，但原则不等于具体制度。科学活动发生了变化，支持科学的制度也必须随之调整。

原文对应：Chapter I, Introduction（pp. 1-12）

第二章：重振美国科学技术事业——科研制度本身怎样改革？

第二章题为“重振美国的科学技术事业”，是报告对美国科研资助和组织制度最集中、最系统的讨论。

这一章首先诊断科研体系内部的几类问题。报告认为，研究人员承担了越来越多的申请、合规和报告任务；年轻科学家需要经历漫长的训练和竞争，才能获得独立研究机会；已有声望的机构、研究团队和研究方向更容易持续获得资源，形成所谓的“在位者税”；短周期、项目制资助可能促使研究人员选择更安全、更容易交付的课题。

报告还讨论了论文数量导向、负面结果缺乏发表机会、数据和开源工具得不到充分奖励，以及科研重复性与问责问题。

一是把研究人员重新放到科研体系中心

报告主张增加可随研究者流动的奖学金和资助，支持青年研究人员更早获得独立性，扩大长期资助，并在部分领域从“押注项目”转向“押注科学家”。

二是增加科研资助机制的多样性

报告不主张完全取消同行评议，而是认为不能只依靠共识式评审。它提出“黄金票”、快速资助、长期资助、挑战赛、先进市场承诺、再资助等机制，使不同类型的科学问题获得不同形式的支持。

三是支持新的科研组织

部分研究问题太大，难以由单个大学实验室完成；过于跨学科，难以归入一个传统院系；又不一定能够迅速形成商业回报。

报告因此介绍了ARPA、聚焦型研究组织、X-Labs和长期支持自由探索的研究机构，希望在大学实验室、企业研发部门和国家实验室之外，增加新的组织选择。

四是把科研资助作为“投资组合”管理

报告要求联邦科研机构主动组合高风险与低风险项目、个人资助与项目资助、自由探索与任务导向研究，而不是简单延续上一年度的资金分配格局。

五是用科学方法研究科研制度

报告提出在联邦科研机构内部建立元科学部门，通过对照实验比较不同评审、资助和项目管理机制，并评估资助机构自身的表现。

因此，第二章不仅讨论“给谁钱”，还在讨论：怎样选择研究、怎样设计科研组织，以及怎样评价负责分配科研资源的机构。

原文对应：Chapter II, Revitalizing America’s Science and Technology Enterprise（pp. 13-32）

第三章：确保美国在关键与新兴技术领域的主导地位——怎样把科学变成国家能力？

第三章题为“确保美国在关键与新兴技术领域的主导地位”。

这一章的出发点是：报告认为，科学领先并不必然等于技术领先，更不必然转化为产业能力、经济收益和国家安全优势。

报告批评一种“被动模式”：政府资助基础研究、保护知识产权、维持开放市场，然后等待企业自然将科学成果转化为技术。报告认为，在全球技术竞争和各国产业政策强化的背景下，这种假设已经不够。

因此，第三章强调，美国需要更主动地选择和建设关键技术能力。

第一，创造更有利于试验和建设的环境

报告提出“无许可式创新”或“自由建设”，认为监管不仅要考虑采取行动的风险，也要考虑不采取行动造成的停滞成本。对于核能、生物技术、无人机和其他新技术，报告主张缩短许可时间、建立监管沙盒，并允许企业在受控环境中开展真实试验。

第二，建设并开放试验条件

很多技术并不是缺少论文，而是缺少可以进行原型开发、真实测试和工程验证的场所。报告讨论了火箭试验场、共享洁净室、湿实验室、GMP设施以及其他测试平台，认为试验条件会直接影响新技术能否从实验室继续前进。

第三，向企业开放国家实验室和联邦设施

美国国家实验室、NASA中心和其他联邦科研设施拥有初创企业难以自行复制的仪器和条件。报告主张简化准入、合作协议和技术许可，使企业能够更快利用这些公共设施。

第四，加强政府、大学和企业之间的合作

报告提出扩大联合研究中心、产业博士和博士后项目、政府机构周边基金会、SBIR和STTR等机制，使科研人员、数据、设备和资金能够在不同部门之间流动。

第五，组织重大任务和竞争前合作

对于单个企业无法承担、但整个产业都需要解决的工程瓶颈，报告主张由政府组织重大挑战和竞争前联盟。

报告以人类基因组计划、SEMATECH和EUV光刻技术合作为例，说明政府可以在共同目标、长期资金和跨机构协调中发挥作用。

这一章的目标非常明确：不仅让科学发现发生在美国，还要使原型、测试、制造、供应链和规模化能力留在美国。

原文对应：Chapter III, Securing U.S. Dominance in Critical and Emerging Technologies（pp. 33-46）

第四章：确保科学技术改善所有美国人的生活——为什么科学报告要谈制造、工匠和社区学院？

第四章题为“确保科学技术改善所有美国人的生活”。

这一章把讨论从国家技术竞争转向就业、教育、技能和地区发展。它认为，科学技术带来的收益不应只表现为新的消费产品，还应表现为制造业岗位、供应链、技术技能和地区经济机会。

本章最重要的概念，是科学与“手艺”的结合。

报告认为，技术不仅存在于论文、专利、图纸和设备中，还存在于工程师、实验技术人员和熟练工人长期积累的“过程知识”中。

怎样提高半导体良率、怎样判断材料状态、怎样调整实验设备、怎样使一种工艺稳定运行，这些知识往往不能被完整写进说明书，而需要在实践中学习和传承。

因此，第四章把制造业衰退理解为不仅损失生产岗位，也可能损失工程经验、工艺能力和支持下一代创新的隐性知识。

一是把实践训练重新纳入科学教育

大学和社区学院应在STEM课程中加入实习、学徒训练和实际技术操作，并让产业资格和实践经验可以计入学位和职业评价。

二是拓宽进入科研体系的路径

报告主张让机械师、实验技术人员、制造人员和其他实践型人才进入大学和国家实验室，建立“驻校实践专家”、国家奖学金和技能认证制度，而不是把博士学位视为参与科学研究的唯一通道。

三是扩大科学技术领域的学徒制度

报告强调社区学院的作用，希望其成为区域技术人才中心，并与企业、制造设施、国家实验室和创新中心建立联系。

四是建设区域创新集群

报告主张使研究、制造、供应商和技术人才在地理上形成更紧密的联系，发展区域创新中心、制造研究所和地方产业集群。

这一章要表达的，是科学能力不能只建立在少数顶尖大学和科研人员身上。制造人员、技术人员、社区学院、地方企业和区域供应链，也被视为美国科学技术体系的组成部分。

原文对应：Chapter IV, Ensuring That Science and Technology Better the Lives of All Americans（pp. 47-56）

第五章：一个新的黄金时代——AI将怎样改变科学？

第五章与报告同名，题为“一个新的黄金时代”，集中讨论AI for Science。

报告从Vannevar Bush 1945年的另一篇文章《诚如我们可能思考的》谈起。Bush当时设想了一种能够储存、检索和连接知识的“Memex”。报告认为，计算机、互联网和AI正在使这种扩展人类认知能力的工具成为现实。

AI可以帮助科研人员阅读文献、发现跨学科联系、分析数据、生成假设、设计实验、优化流程，并操作部分实验设备。但报告同时强调，AI不会自动修复科研体系。

它提出三类限制：

· 缺少新实验观察时，智能本身不能创造数据；

· 细胞生长、材料合成和设备制造仍受物理时间约束；

· 资助、出版、监管和评价制度仍可能拖慢或扭曲科学活动。

因此，第五章不是简单主张“在科研中使用AI”，而是提出建立一套适应AI的科研基础设施和制度。

第一，扩大“创世纪计划”

报告把Genesis Mission定位为美国国家级AI for Science计划，试图连接国家实验室的超级计算机、AI模型、科学数据和实验仪器，并选择一批具有国家重要性的科学技术问题。

第二，建设可供AI使用的科学数据

报告要求开放和整理政府科学数据，增加对数据策展和共享的激励，并建设面向AI的科学数据基础设施。

第三，把AI与实验系统连接起来

报告主张发展机器人实验室、闭环自动实验和可编程云实验室，使AI不仅能够提出候选方案，还能根据实验结果自动调整下一步操作。

第四，建设“黄金标准科学”和验证基础设施

报告认为，如果AI学习的是错误或不可重复的科学结果，它只会更快地放大错误。

因此，本章强调重复性、透明度、数据共享、可证伪性和负面结果，并设想利用AI自动读取论文、重建计算环境、运行分析代码和检查结果。

第五，重新设计出版、合作和科研信用制度

报告设想未来科研成果不再只以完整论文形式出现，还可以包括数据、代码、方法记录、动态文档和公开评审。

它还讨论了更细粒度的贡献记录、AI代理、去中心化科研资助、自动化实验室和基于任务悬赏的科学活动。报告也承认，这些构想尚未成熟，属于对未来科研形态的探索。

第五章最后把前几章重新连接起来：AI时代需要第二章的新型科研组织，第三章的公私合作和技术基础设施，也需要第四章所强调的制造能力、技术人才和隐性知识。

原文对应：Chapter V, A New Golden Age（pp. 57-72）

正文之外：一份2028财年研发预算优先事项附件

五章正文之后，报告还收录了“白宫2028财年政府研发预算优先事项备忘录”。

附件分为三个部分：

· 2028财年研发重点领域；

· 研发经费配置和管理应遵循的重点做法；

· 政策实施要求。

它的作用是把正文中的总体理念与政府年度预算和部门执行相连接。因此，这份报告既包含长期制度设想，也包含面向联邦机构预算编制的操作性安排。

原文对应：Annex, White House Fiscal Year 2028 Administration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Budget Priorities Memorandum（pp. 85-104）

结语：这份报告到底在谈什么？

从整体结构看，《科学：新黄金时代》并不是一份单纯的AI计划，也不只是一份科研经费改革方案。

它最终试图提出的是一幅完整的美国科学技术体系蓝图：既改革科研机构内部的资源配置，也连接大学、企业和国家实验室；既关注基础研究，也关注测试、制造和产业链；既使用AI加速发现，也建设验证AI生成知识的能力。

报告结尾认为，1945年建立的科研制度帮助美国获得了长期科学优势，但已经不足以应对新的技术前沿。新一代制度需要同时连接发现、工程、制造、人才和AI。

这就是《科学：新黄金时代》五章所要讲述的主要内容。

主要资料来源

[1] Michael Kratsios, Science: A New Golden Age: A Report to the President, White House Offic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olicy, July 2026.

[2] Vannevar Bush, Science: The Endless Frontier, 1945; 75th Anniversary Edition, 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, 2020.